我们40岁时死于一颗我们在20岁那年射进自己心里的子弹——《加缪手记》
这也是一篇拖延了很久的随笔,思绪源于这样一个记忆碎片:
初中的时候,我因为成绩不好转过一次学,新学校是一个封闭式寄宿制,我是初三最后一学期转进去的。班里的同学经过三年相处,都很熟络,晚上宿舍聊天也很热闹。突然加入进来的我像一个局外人,很久也没能在这个环境中和他们好好交流。他们身上带着些痞气,于是为了融入他们我开始试着和他们一起抽烟,当时我好像有不少零花钱,所以我买了不少烟,其实我不会抽,担心被看扁于是我试图装作自己很熟练。
以上是前情提要。
记忆起点是某个傍晚,晚饭后一个同学约我去抽烟,在乌烟瘴气中他问了我一个小问题——如果一天只能抽一支烟,我会选在什么时候。我试图让自己站在一个烟瘾很大的人的角度去猜想,应该回答什么。最终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那如果是你呢?他说他会选在中午吃完饭以后。
在人的大脑海马体为数不多的深层次记录中,这个瞬间霸占了一席之地。他说完他的回答之后,我忍不住想大声喊出:我刚刚想说的就是这个!随之而来的是没有将答案说出来的懊恼。那种懊恼的厚重感让我时至今日打下这些字的时候还能够回忆起那几天都在下雨,我们站的地方长了青苔。
但是这就是很好笑的地方,我其实并不会真正地选择在中午饭后抽唯一的一支烟,这个答案完全是我根据周围抽烟人的习惯猜测出来的。于是我认为,我那时候真的很需要让他认为我和他一样,我很希望我能够给出和他一样的答案,这样的话或许会让我变得有所不同,然后我能够真的融入他们。所以我告诉自己,用当时很流行的词汇,我说我有讨好型人格,我是一个在不停讨好别人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深刻的碎片,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给自己下定义。之后无论是告诉自己需要警惕不要刻意讨好也好,还是人际关系中相处发生了矛盾我的反思也好,我都会想到我给自己下的定义。这也间接影响了我做的很多决定。
但是为什么我要在现在写这个呢?因为某一天(其实大概过了半年了,这也是我这篇文章拖延的时间),我突然又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瞬间,然后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我只是想要讨好或者融入他们的话,我只需要说一句「我也是」不就好了吗?在这么普通的场景中,回答可以是「我也是。」,可以是「为什么?」,甚至可以是「我的话会在晚饭后。」。但是那时候的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把准备好要说的话说出口。
然后,像是尤里卡一般,我突然意识到——我确实是讨好型人格,但在那一刻,我不是在向他讨好,我是在向正确答案讨好。
这个念头好像柯南背景的闪电,串联起了很多很多事。我并不是在懊恼我没能和他是一路人。我只是在懊恼我本来已经想出来了正确答案,但是我没有填上答题卡。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因为我潜意识中一直认为所有事情都是有正确答案的,并且因为我自以为自己的讨好型人格,我一直在追求这张莫名其妙试卷的满分。
在那个几乎无人会在意的闲聊中,我如同做试题一样猜测怎样才能让一支烟对一个有烟瘾的人来说效果最大化,然后我给出答案之后我没有回答。在很多次与人相处中,我冷静地分析对方朋友圈分享过的歌,是怎样的性格画像和怎样的说话风格,然后选择最不让对方反感的聊天话题。在与伴侣的争吵中,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一边看着两个人站在一起演默片,一边在想什么是导火索,什么是本质的矛盾,怎样高效地解决争端。
刚认识我的人都说和我聊天很开心,或许是因为我刷过的题够多。认识很久的朋友说感觉不了解我,或许是因为我对每个人都不一样。与伴侣争吵时的情绪失控,究竟是像难过导致的失态,还是更像面对一道复杂没有思路的数学题不停挠头的烦躁呢?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来。
被「最好的一个回答」裹挟的成长过程中,我有意无意间不知道伤害了多少人。不知道多少次进入我其实完全不感兴趣的人的世界,又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不知道多少次面对真正关心我的情绪和心情的人,选择回答最让他们觉得放心的答案。不知道多少次被人给予过真心,然后被我公式化的「标准答案」应付;也不知道多少次付出过真心,却欺骗自己这不过只是更好的答案。
当他们来和我倾诉困惑时,我总是在劝说不要想那么多,看开一点,或许对方是因为怎么想怎么想才做出这种决定、才说出这种话的。然后明白,其实这种时候来相谈的人根本不是想要针砭时弊,而是想要疏解情绪,于是我又换用了另一种方式(这算不算做题思路的更新-_-)。但实际上我确实觉得好多事我都能接受,或许只是更复杂一些的相处情形。
对他们好不公平。对自己好不公平。
共情能力也时高时低,经常因为奇怪的事掉眼泪,又经常感受不到情绪波动。或许是此,我总觉得世界与我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却又切实存在。一边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自己。一边又觉得世界无所吊谓我,自己无所吊谓这个世界。厌恶与喜爱相辅相成,因为世界太过于美好厌恶自己,又因为自己去厌恶世界。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在意具体的人和事物,而不要在意抽象的概念。这样就能够离自己生成的厌恶更远一点。
对正确答案很执着的大多两种人,一种是总是做对很少做错;一种是错了几次,都再没有补救的机会。我大概是前半截本来就没有好好做题,结果每次都是一做就错,一错就会失去一部分重要的东西;后半截龙场悟道,一做就对,逢题必刷结果在没有正确答案的那些最重要的题上摔得一败涂地。
毕竟,人生不全是每天仅有的一支烟该在什么时候抽这种问题。